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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神经科学的冒险家

2020-08-01   分类: W生活家   参与: 769人  作者:

脑神经科学的冒险家——奥立佛‧萨克斯医师
和信治癌中心医院医学教育讲座教授兼神经内科主治医师 赖其万

脑神经科学的冒险家

奥立佛‧萨克斯医师(Oliver Sacks, 1933-2015)于二○一五年八月三十日逝世于纽约,享年八十二。国际各大报章杂誌纷纷报导这件事,并有许多朋友与我分享有关哀悼他的文章、过去他所接受的採访报导、录音,以及自己过去写过与他有关的文章与书摘,使我忍不住着手整理出这篇稿子,一者抒发自己对这位心目中的偶像之钦慕,一方面也希望可以介绍这位不世出之天才给国人。

奥立佛‧萨克斯医师可以说是当今神经内科医师最多产的作家,他一九三三年出生于英国伦敦,早期小学、中学、大学三年主修生理学与生物学、医学院四年都在英国受教育,他在一九五八年毕业于牛津大学医学院(皇后学院),两年以后在获得英国医师执照后,就经加拿大,转往美国,在旧金山锡安山医院(Mt. Zion Hospital)接受神经内科住院医师训练,然后到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当神经内科研究员,而于一九六五年转到纽约行医。他着作等身,有好几本书已有中译本问世,包括《单脚站立》、《看见声音》、《错把太太当帽子的人》、《火星上的人类学家》、《看的见的盲人》、《脑袋装了2000齣歌剧的人》、《幻觉》等书,深受台湾读者的欢迎。

我第一次见到萨克斯医师本人是在一九九三年九月在加拿大温哥华的世界神经医学会。他一九七三年的成名作品《睡人》(Awakening)于一九九○搬上萤幕,而两位天王巨星Robin Williams 与Robert De Niro演活了书中主角,一时神经学的疾病与治疗成了社会大众的热门话题,大会因为他的努力提高了社会大众对神经科学的认知而颁奖给他。他当天的受奖答词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以清晰的英国口音,语重深长地说:「我们大家是医『病人』的病,而不是医『病』而已,不管多忙,我们要切记,不要忘了人与人的关係」。他说,他父亲当时已经九十四岁,但仍然在英国行医,而且他老人家仍然到病人家出诊,家人劝他不要再出诊,但他坚持不肯接受,说他「不能让他的病人受苦等待」。 萨克斯医生的这一席话,使我听了之后有如沐春风之感。

二○一五年二月十九日的纽约时报,萨克斯医师以《我自己的生命》(my own life)发表了一篇文章。他谈到九年前因为一边眼睛网膜发现有黑色素瘤,而接受放射与雷射治疗,导致一边眼睛完全失去视觉,但想不到最近被告知黑色素瘤已经扩散,整个肝脏有非常多颗肿瘤转移,而即将不久于人世。他很潇洒地回顾自己的一生,他说自己一个月前还完全健康,而且事实上是非常的健康,因为他八十岁还能每天游一英里,但他终于到了生命的尽头。他特别提到一位他很喜爱的哲学家休姆(David Hume)在一七七二年四月、六十五岁那年得到重病,知道再也没有几天的生命时,写了一篇很短的《我自己的生命》,而说他「此生无憾」,对自己虽得到重病,却没有遭受很大的痛苦,而且精神还是非常健康,而心存感激。接着萨克斯医师表示他自己比休姆多活了十五年,而且他比休姆还有时间,已经完成了一本即将要出版的自传。最后他说,虽然就此结束生命实在很难接受,但他觉得自己曾经全心投入自己的生命而满足,也非常珍惜自己过去所认识的朋友与他所建立的友谊。他提到最近这十年来,开始注意到同年龄的友人一个个先他而去,也知道迟早会轮到他,他说每个生命事实上都有其独特的地方,「每个人应该寻找自己的路,过自己的生活,用自己的方式结束生命。」字里行间看不出有丝毫的怨尤,而能优雅地接受死亡的即将来临。他甚至还在最后一次接受Radiolab的访谈(https://www.wnyc.org/radio/#/ondemand/527964)中,笑说他肝脏有很多癌细胞的转移,而他事实上最喜欢吃肝脏做成的料理,引起访谈者与他大笑一番。

哈佛大学内科教授杰若‧古柏曼(Jerome Groopman)也是一位名作家,他为了奥立佛‧萨克斯最近出版的自传《On the Move》写了一篇新书介绍。他说萨克斯医师年轻时就不让自己为一般常规所拘束,譬如说他明明已经获得牛津大学授予奖学金入学,但还得接受他认为毫无意义的入学「预试」(prelims),而他竟然考了三次都无法通过,后来还是教务长特别要求他勉为其难再考一次,才通过校方的基本要求;后来他念医学院时,解剖学科成绩在班上敬陪末座,因为他对这种制式的有一定答案的测验题最是无法忍受。但他深知身为外科医师的母亲一定非常注重解剖学,所以他就硬着头皮报名参加一个全校竞争非常激烈的解剖学论文竞赛,而他因为迟到,只在七个题目中选择一个困难的申论题“结构的分化是否决定功能的分化?”,想不到他的论文居然获得全校冠军的殊荣,而使全班同学跌破眼镜。

他在这本自传中坦然「出柜」,说出自己一直是个同性恋者。他坦承大学时期父亲注意到他好像都没有女朋友,而问起这方面的问题,经过父子一番深谈,他才坦白告诉父亲,他从十二岁就开始注意到自己对女性没有兴趣,但他也没有与男生做过甚幺越轨的事。他深知母亲是阳刚型的外科医师性格,一定无法接受儿子是同性恋者的事实,所以他特别要求父亲不要告诉她。但想不到父亲还是告诉了母亲,而隔天一早母亲就对他直言:「You are an abomination(你实在是非常令人憎恶的人)」,然后更说了一句令他十分伤心的重话:「但愿我没有生下你这个孩子」,而使他一直耿耿于怀,甚至在过世前的Radiolab电台访谈中,他还提到母亲说的这段话,并说母亲在往后的三天都不跟他说话。事后他认为母亲可能因为他的哥哥被诊断为「思觉失调症」(过去称之为「精神分裂病」),而他在四个兄弟排行最小,父母最寄予厚望,也因此父母非常失望他竟然也是异于常人。他说,英国在一九五○年代远比美国保守,对同性恋者不只视为异于常人,而且还有人视之为一种犯罪行为。萨克斯医生在二十几岁医学院毕业没多久就离开英国,而后来的五十多年都一直定居于美国。萨克斯医生提到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非常喜欢一位男老师,曾向他表达深深的爱慕,但老师很坦率的回应他不可能与他有这种关係,而使他遭受到难以接受的「失恋」。后来到了洛杉矶以后,热衷于运动,而曾经喜欢上一位举重选手,但没多久就分开。以后他就一直独居,直到七十七岁时,才终于找到他的真爱,一位作家Bill Hayes,而他们一直同居到他过世。

萨克斯医生从小家庭环境非常优渥,他的父母都是医师,父亲是一般科医生,而母亲是当时英国少有的外科女医师,父母经常在餐桌上谈病人的故事,所以他从小就很习惯医生的生活。父亲是游泳健将,童年时代他从父亲那里学了很多游泳的秘诀,他除了是游泳高手,也喜好各种运动,曾在洛杉矶时,得到过举重竞赛蹲举冠军,他喜爱冒险、登山,曾经在挪威登山时,意外跌断大腿骨而差点丧命,他曾谈到在这次的意外事故,他沿路聚精费神地哼着自己熟悉的音乐,而忘却骨折的痛苦,继续走下山求救。他非常喜欢骑重型机车,他在UCLA结束他的研究员训练以后,从星期五晚上就骑着机车奔向纽约,追星赶月地于星期日晚上到达,而隔天一早就报到上班。他一生有许多不寻常的经验,喜欢冒险、充满活力,而也因此拥有多彩多姿的生命做他写作的题材。

最值得称道的是他到纽约的初期,曾经在一所收容八十位罹患一九一七到一九二八年欧美盛行的「嗜睡性脑炎」病人安养中心服务。他有机会观察到这种眼神呆滞没有活力或希望的病人,远比一般巴金森氏病的病人更严重,他形容这些病人像「关在盒子里的生活」,或是「睡美人」。但一九六七年开始有人发现巴金森氏病的病人是因为「多巴胺」(dopamine)的缺乏,而以化学方法合成了「左多巴」(L-DOPA)这种化学药品,来治疗这种病人,想不到结果这些昏睡多年的病人突然醒过来,所以他在一九七三蒐集了他所照顾的二十位这类病人的故事,出版了《睡人》,一时洛阳纸贵,成了畅销全美的好书。他在一九八五接受美国极受欢迎的NPR(国家公共电台)「清新空气」(Fresh Air)节目主持人Terry Gross的採访。在访谈的录音里,我听到他以如诗的口吻描述他亲眼看到这种病人,由长年有如冰冻的僵直姿势,突然间醒过来,像是「由魔鬼附身突然惊醒过来」,完全不像真实能够发生的事,他还描述曾经看过一位六十二岁的病人,吃了左多巴以后「醒」过来,告诉他自己只有二十一岁,因为他这之前的四十年都「被冰冻多年」、「完全与世隔绝」的一片空白。萨克斯医师在那访谈中,生动地描述自己有幸目睹新药带给病人「新生命的黎明时刻」的充满戏剧性的变化而欣喜若狂,听他亲口道出「医者那瞬间的喜悦」,使我充分体会出这性情中人找到自己选择这救人行业的满足感。特别让我留下难以抹灭的印象是他的谦沖,在採访结束时,他语带幽默地谢谢採访的Terry Gross,因为「她能够在访谈中成功地不让他脱离主题。」 

萨克斯医生相当特立独行,他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嗑药,而透过嗑药中产生的幻觉以及思路的异常使他尝试到各种不寻常的亲身体验。他坦承有一次用睡眠药过量,而昏睡一段时间后产生很多幻象,让他看到蜘蛛在墙上对他说 “hello”。他有一段时间几乎每个週末都使用LSD(麦角酸二乙胺,一种迷幻药),而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颜色」,那就是太阳光的七种光谱里红、橙、黄、绿、蓝、靛、紫里的 「靛」(indigo),他甚至描述自己有一次使用LSD 加上amphetamine(安非他命)之后,他对自己说,「我要看最美丽的靛色」,而靛的颜色马上出现在他眼前,而使他进入狂喜,看到有颜色的天堂,并听到优美的仙乐。最不寻常的是,他曾经因为失眠而长期服用chloral hydrate(水合氯醛,一种镇静催眠剂),而有一次在停止使用这种药物以后,发生类似delirium tremens(震颤性谵妄)症状。他后来持续对各种感官的幻觉进行研究,包括他的病人因为神经学疾病(如癫痫、偏头痛等)或自己嗑药的经验引起的视、听、或其他感觉的异常现象,而最后写出另一本畅销书《幻觉》,也因此在二○一二年再度接受NPR访谈。

萨克斯医生在接受神经科临床训练的时代,医学上还没有「电脑断层」或「核磁共振」这种高科技的检查,所以床边的仔细询问病史以及熟练的神经学检查技巧是唯一的诊断利器,再加上仔细观察与逻辑思考,那就是神经科医生的基本功,也因为这种训练,再加上他对文学艺术的深厚功力,使他能够一方面给予病人精确的诊断而给予有效的治疗,一方面不断写出精彩的作品。

萨克斯医师觉得,他比一般人更注意自己感官的感受。他长年苦于偏头痛的发作,有一次的偏头痛发作竟然带来十几分钟的思绪与现实完全脱节,而且讲话也变得语无伦次,但他居然能在那瞬间,即席提笔鉅细靡遗地记下当时的感受,而留下一篇非常难得的自述偏头痛发作的前兆、以及头痛之外在思考、感官所发生的各种奇异症状的病人第一手资料。萨克斯医师也曾经考虑以专攻偏头痛的研究从事学术生涯,但他当时的主任,一位专攻偏头痛的神经科大师瓢窃他的写作发表,使他对学术界大感失望。而且后来他也渐渐发觉自己并不适合躲在象牙塔里从事学术研究,因为「他没有耐心等待实验的结果」。他觉得他最大的兴趣是照顾病人,离开病人的研究他没有兴趣。他认为与病人交谈,了解他们的病痛,而照顾好他们的成就感远比他一个人关在实验室默默地做研究来得有意义。但想不到离开学术界多年的他,后来居然因为医学教育开始注重人文教育,而被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这种重视研究的学术殿堂聘请为医学人文艺术方面的教授,后来也陆续接受好几所名大学医学院的礼聘。

在临床工作里,他因为对病人的感受特别敏感,而有时会发现病人奇怪的症状是来自于大脑某些部位的功能短暂或长期的失能,而耐心地帮忙病人寻求进一步的药物或复健治疗。他曾经描述过一位八十八岁的老人院病人中风以后,开始有阵发性的幻听,而经他再三追查,虽然病人无法提出这歌曲自己在哪里听过,但萨克斯医生由她所哼出的音乐,证明这是病人的故乡爱尔兰的儿歌,而使他成功地诊断出罕见的「音乐癫痫」,并进而证明病人在大脑记忆区发生小中风,而变成癫痫的病灶。他最有名的一本书《错把太太当帽子的人》,就收集了一些很传神的大脑病变以后发生的奇怪症状,而其中的一篇描述病人得病以后,错把太太当帽子的个案,更是脍炙人口,也使读者不得不惊叹造物者的鬼斧神工,大脑不同部位竟有如此奇妙的不同功能。萨克斯医生在他的自传里说过:「我从来没有看过一个病人没有教我一些新的东西、或者是让我有新的感觉、新的思路、新的想法,所以我想这些人事实上是带给我冒险的满足,我个人认为神经学本身就是一种冒险」。

这几年来每次阅读萨克斯医生的作品,我都会因为他博览群书,对神经学过去两百年的许多重要发现如数家珍,以及所写的书都有详细的加注,并附上重要的文献参考资料,而由衷佩服他做学问的态度。萨克斯医生对提高医学界与社会大众对脑科学的兴趣的确有很大的贡献,他也影响了不少对科学或医学有兴趣的年轻人选择走上研究脑科学或成为神经科医师的路,同时他也让一些想学医的学生,了解行医与写作这两条路是可以并行而不相冲突,尤其是脑科学可以见证到许多令人歎为观止的奇妙世界,可以带给作家更多灵感的源泉。

最后,我忍不住感叹,英国好容易培养出这幺一位天才,但却无法留住他,但如果萨克斯医生终其一生都留在他的祖国,他会有今天这样的成就吗?同时我也不觉自问,如果这豪迈不拘的天才生长在台湾今天的环境,又有可能脱颖而出,大放异彩吗?台湾的医学院可以延揽这种不是象牙塔内专注研究的学者,而是广博群书、着作等身、入世济人的医学人文大师加入医学教育吗?事实上,这种能够兼具言教、身教于一身的医师老师才是今天培育良医最需要的良师,但我们现行的教育制度能容许医学院聘任这种教授吗?

本文原载于《民报》2015-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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